

田黎明,1955年5月生于北京,安徽省合肥人。1982至1984年进修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1985年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1989年考取卢沉先生研究生,1991年获硕士学位。于1991年中央美院国画系获硕士学位毕业后留校任教,曾任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主任、教授。现为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
刘墨,1966年出生于沈阳。中国美术史硕士、文艺学博士、历史学博士后。现从事经学史、古代学术史、艺术史的研究。治学之余,偶事笔墨以陶冶性情。
现为北京大学历史文化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客座研究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客座教授、西安交通大学东方管理研究院研究员。主要著作有《中国艺术美学》《禅学与艺境》《八大山人》《乾嘉学术十论》《20世纪中国画名家批评》等20余部,另主编图书40余种,发表论文400余篇。先后在北京、沈阳、厦门、福州、淄博等地举办过个人画展。
央美教学与个人体悟
— 刘墨对话田黎明(续前)
文/徐子惠 整理
编者按:
本期对话刊发刘墨对话田黎明的文章的后一部分。这一部分集中体现了田黎明在绘画实践和教学中思考和提倡的观点,尤其他对笔墨形式与意象的关系的论述,他认为“‘意’应该是一种精神的观照,一种文化深层的体验,而绝对不是一个表面形式。”田黎明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和提倡也是本次访谈内容的重要方面。
刘: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讲:“无线者,非画也。”
田:对。因为在中国画里,线从一开始就是任何其他方式代替不了的。我认为线是从吴道子开始的,那时候已经把线放到意象层面上来对待了。比如说“吴带当风,曹衣出水”,为什么要叫“吴带当风”呢?因为这里已经产生了意象的东西,就是说它所带来的整体的审美感受已经进入到意象层面了。吴道子的“吴带当风”跟《诗经》里边的“大风有隧,而空大谷”,以及《抱朴子·外篇》有“风起云飞”有类似的精神,就是说他在用线造型的时候,其实已经用这个物象转换为他要表达的其他东西,也就是反映了他自己的人格魅力,或者是一种对精神的观照。“吴带当风”已经超越了技法本身,而变成一种精神观照的方式了。所以,线的审美点在传统当中已经被发挥到极致了,比如李公麟的线描《五马图》我让研究生们拿出六周甚至更长的时间反复临摹,反复体会从这条线开始的整个过程,既有形体,又有中锋用笔,还要有中间的轻重缓急和顿挫,同时还要有力,还要考虑它的意象空间,所以这里面看上去很单纯,其实结构是非常复杂的。从传统来讲,线的表现力一直是作为一个审美的高点来弘扬的。
但是对于我今天的作品,很多人提出来:你的画里没有线。其实我早期也是从传统的用线、水墨和工笔,一点一点来的。为什么到今天我把线给弱化了呢?其实我并不是有意在弱化线,如您所言,我是在寻找当代人的一种当代性,寻找当代水墨的一种状态,有感而发形成了这样的理念。传统上之所以把没骨提出来,应该说是给没骨提供了一个天地,虽然在书法里面讲“有笔无墨,有墨无笔”。线作为一个独立的造型,它有意象的存在,没骨的侧锋和团块虽然没有线的结构,但依然有意象的成分,比如梁楷的《泼墨仙人图》基本上用没骨的方法,很少见线了,但仍然保留着中国画里最核心的东西。再比如故宫博物院展览中有一张宋代的花鸟长卷,给我启发非常大,基本上它还是中锋勾线,然后平染,但是整个产生的视觉是没骨的方法。所以我理解的没骨的方法应该是见笔的,在我的画里都是一笔一笔摆上去的,但是印刷品中就感觉线的中间一衔接,削弱了笔法的感觉。但是如果仔细看原作,笔法在里面全都有。我还是规规矩矩按照传统没骨方法来走的。其实我已经把线的问题转型了,不是中锋用笔或者是侧锋勾线,而是用水墨的方法挤出了一种线,它可以解决没骨自身画法中线的问题。如果说我要用传统的线和我自己的没骨方法接,很难接上,两者感觉不一样。所以必须产生能跟自己没骨方法相连的线,我现在叫它“连体法”,就是说画淡的,留出中间一条线来,然后用墨在中间画,那么产生的线是勾不出来的,它一定是水墨当中的一种内形式。所以我现在画稍微大点的画,比如《高士图》或者画西藏的阳光以及一些人物画,基本上全是把线跟没骨还有光斑融合起来。
刚才特别讲到光影和点线的矛盾,这个矛盾其实主要是在“意”这上面没有解决好,这是我个人的理解。那么这个意象方式从哪儿来呢?我给学生反复讲,古人画梅花,有“遥山抹云”,一个枝的一条线在画面上分开,像山腰,中间一朵白描的梅花,像一朵云在山腰上挂着;有时候角度一转,就成了“蟹眼”,就是螃蟹的眼睛;或者“五笔惊鸭”,五笔出来以后,像一只鸿雁在那个角落突然受惊了,马上要飞起来一样的感觉。这些技巧从哪儿来的呢?是从意象当中得来的,“十八描”之所以产生,也是依据意象方式的完善,而不是一种描法一直描到现在的。所以关于传统最大的意义,卢沉先生以前经常跟我们讲,“就是两个字—创造”。实际上传统已经在意象问题上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创造了,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发现和创造,比如说北宋范宽的山水,他那种雄浑的感觉,那种笔法塑造是把五代董源的东西,慢慢转换成一种自己的东西了。他找到了,一种“意”的结构,这个结构决定了他所有的表现方法。所以这个“意”应该是一种精神的观照,一种文化深层的体验,而绝对不是一个表面形式。
传统文化的智慧之处就在于它提供给我们很宽泛的思维方式。为什么在传统的诗歌里面强调一种模糊的美?什么叫模糊的美?以前我一直没搞懂,其实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强调的一种模糊性。这种模糊性是怎么表达的呢?我个人理解就是通过意象的方式表达出来。比如王维的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等,还有陶渊明的文字,都有模糊的美感,让我们捉摸不定,把握不透,但仍然能实实在在感觉到“意”的所在,是一种精神的充实。所以,对“意”的体验,对意象的一种观照,说到回归,是传统文化要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它不应该是海市蜃楼很难把握的。这个道理谁都能讲,但是具体实施时,我们能不能把它进行形象化或者是载体化,就产生了问题。比如刚才说的笔法问题,光影和点线的问题,还有墨笔的问题等等,这一切都建立在意象的结构当中,只有对意象结构进行体验以后,这些东西才会慢慢融化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