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限中的自由——黑与白
邹锦华

内容摘要：中国画（水墨画）是在中国文化精神与中华民族特有的视觉方式下产生的独特的“黑白”绘画形式。水墨的浓淡干湿，竭尽变化形成黑与白的丰富对比便于画家摆脱物象具体色彩束缚，在单纯之中形成“气韵生动”的美的形式。从对自然的整一感觉着眼，追求意境心象的色彩表现，将隐含在形、貌、色之中的气、道、理、神、情等内在的或本质的东西生动地呈现出来。
关键词：  阴阳    黑白    道   水墨

　　不同的民族绘画，在对形色问题的认识与创造中存在着根本不同的观点、认识途径和认识结论，也就形成了根本不同的绘画面貌。中国画（水墨画）是在中国文化精神与中华民族特有的视觉方式下产生的独特的“黑白”绘画形式。因而“中国画所表现的境界特征，可以说是根基与中国民族的基本哲学，即《易经》的宇宙观：阴阳二气化生万物，万物皆禀天地之气而生。”①
　　“万物之生，负阴抱阳，莫不有太极，莫不有两仪，氤氲交感，变化无穷。”（朱熹《周易》）认为，宇宙万物生命的产生、发展、变化的过程中，普遍存在着阴阳对立统一规律（道）。“一阴一阳之谓道”，作为一个普遍的规律，阴阳的相互作用表现在自然和人事的一切方面。“阴”、“阳”是一对无所不包的范畴，“天地间无非阴阳。”《朱子语类》绘画由于与自然造化相通，“大凡天下之物莫不各有隐显。显者阳也，隐者阴也；显者外按也，隐者内象也。一阴一阳之谓道也。”（布颜图《画学心法问答》）老子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老子》二十一章）因此绘画中各物象的创造也都离不开阴阳——黑白二者的相互作用。而且正如“易之已形”太极阴阳图式中阴阳高于万物一样，黑色幽深玄妙，有宇宙混元之气，在绘画中，黑白二色也高于其它色彩。
　　阴阳五行中说的“五色”是由青、赤、白、黑、黄构成，这五色分别代表东、南、西、北、中五方，春（青）、夏（赤）、秋（白）、冬（黑）、四时。五行学说中的五色观念，已经不纯是视觉形象上的意谓了，而成了一种思想与认知的图式，成了一种阐释方式和价值逻辑。《考工记》中说：“画绩之事，杂五色：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这“五色”，实质上即是天地四时万物本身色彩的一种高度概括和抽象。人们在色彩的具象联想和抽象联想中，把五行、季节、方位、颜色、气象等因素统统编配起来，形成一个可以相互比附、相互表征、相互置换的价值系统或逻辑系统。由于“玄”是黑色，并且是天的色彩，而“天”在《周易》中具有产生万物并统帅万物的功能，因此天之色“玄”——也自当有派生一切色彩并高于一切色彩的功能。
　　在中国，五色之中的黑色，古人经过单色崇拜的长期过程之后，自夏开始就具有特殊的位置。《韩非子•十过》篇说：“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而材之，削锯修之迹，流漆墨其上，输之于宫，为食器……舜禅天下而传之禹，禹作为祭器，墨涂其外朱画其内”。自此，色彩之中尚黑的趋势一直发展下去，到秦统一天下之后，易服色与旗色为黑。可见，黑色在后来中华民族色彩艺术中的显著地位是经过长期审美心理积淀而形成的。黑的思想渐渐转化为凭借墨的浓、淡、干、湿来表达事物本质的所谓墨色思想，成为中国最重要的色彩。
　　对于绘画色彩，自汉、唐之后，墨色在五色之中渐渐突出并发展为主导颜色。这与道　家的思想影响是密不可分的。庄禅哲学的流布，水墨画崇尚空灵淡远的艺术意境来满足画家对庄风神韵的追求，道家从“玄”的观念出发，以阴阳这种自然中的现象解释万物。在阴阳色（黑、白）之中，道家又选择黑作为道的象征色彩，黑为众色这主。老子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黑，是幽玄之色，而“道”为万物之芷，可见，黑色是“道”的象征色。由于道家淡泊无为的思想，所以，道家对于色彩的主张“无色而五色成焉”，“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刻意》）老子说过“五色令人目盲”（《老子》十二章）。庄子则说过“五色乱目，使目不明”（《天地》）从“大音稀声”“大象无形”这种富哲理的认识，可见，在道家的色彩观念影响下，绘画色彩不追求物象表面色彩的真实模拟，注意的是自然的整一大势，或者说是画家心理意念的色彩之真。在朴素自然当中给心理意志留下更大的活动余地。
　　中国绘画注重观物立象之基础的道，即立象是为了取意求道。《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宗白华说：“中国哲学是就生命本身体悟‘道’的节奏。‘道’具象于生活、礼乐、制度，‘道’尤具象于‘艺’，灿烂的‘艺’赋予‘道’以形象和生命，‘道’给予‘艺’以深度和灵魂。”②在中国的历史上，对绘画本质的自觉认识，肇始于玄学之风大盛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并且同哲学上所讨论的“气”、“形”、“神”、“象”、“意”等问题有直接的关系，真正的绘画实质上是一种形而上的追求，而不是对外物的一种简单的模仿或再现。后梁•荆浩《笔法记》中说：“象之，死也”。单纯强调与外物的肖似，相似，则“象”为死象，画也为死画。画的真正动机，据荆浩的看法，是“度物象而取求其真”。这个“真”不是事物的表象形态，而是事物的内在生命。“夫阴阳陶蒸，万象错步，玄化无言，神工独运，草木敷荣，不待丹绿之采，云雪飘扬，不待铅粉而白，山不待空青而翠，凤不待五色而粹。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意在五色，则物象乖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这就是说，如果画家只留心于画中的色彩，那就会反而背离了真正的物象，失去了物象的生命。因此，画的真正动机，是对“阴阳陶蒸，万象错布，玄化无言，神工独运”即宇宙生命万物的变化、发展规律的领悟。用墨色貌尽天下之色，恰恰表现了物象与心理相互交融的永恒色相。因此，中国画（水墨画）不注重于对自然的形、貌、色的逼真描绘，而是力求将隐含在形、貌、色之中的气、道、理、神、情等内在的或本质的东西生动地呈现出来，从对自然的整一感觉着眼，追求意境心象的色彩表现。
（阅读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