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思考与建议：对中国当代设计的批评之一
李丛芹
（清华大学 美术学院，北京 100084）

摘要：在中国当代设计中，有四种现象比较突出：视觉与环境凌乱；设计品的物质或非物质形式与精神、文化分裂；设计与历史相疏离，成为无根之物；粗制滥造，技术含量、工艺水平不高，精致度不够。为此，需要学习与借鉴，使设计做到体贴人心，关心生活；注重细节，小中见大；溯本清源，注重文脉；心物一体，孕育诗性。
关键词：中国当代设计；差距；批评；建议

　　日本自由撰稿人铃木绿在《非设计不生活》中对瑞典、丹麦、芬兰三国中展露头角的28位设计师进行了访谈，并附有他们生活、工作场所以及代表作品等的精彩照片。作者的主要目的应该是通过这种独特的方式和视角来解读当代北欧顶尖设计师的设计美学，所以他戏称自己为“设计狗仔”。而这种不经意的自我调侃中折射出的敬业精神和精诚意志，令人钦佩。但这本书一开始引起笔者注意的，是它的名字，相当有吸引力。不过，起初我以为是噱头，“非设计不生活”，至于吗，无非是一种奢望，甚至是哗众取宠。等到掩卷时，我的想法改变了，以至完全赞成作者在前言里所说的话：“北欧设计，使生活品质具体成形。”我不仅仅惊叹于设计家们无限的想像、敏锐的感受、自然的格调、温馨的情怀、高华的品质、纯净的爱心，对于他们的生活世界，更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追求生活品质的设计，追求设计品质的生活，两者能如此简单而又自然地融合，简朴而优雅，完全是人性化的创造、诗意化的生存。反过来检视我们的生活，我们所处的环境、所消费的产品，对比之下，感喟也就油然而生：我们的差距有多大？
　　差距有多大呢，又在何处？先来罗列一些现象。一是视觉与环境的凌乱：街道上各种视觉元素凌乱堆叠、建筑物间关系冷漠、城市空间无序伸展、交通时不时出现堵塞。一些高档小区形成不了景观，阔绰与富庶中透露出的是浮夸、浅显和庸俗；而在一些普通小区中，私人空间尽可能地挤占、压缩公共空间，在经济、实惠、个人利益的迷恋中，人情味流失了，生活品质下降了。转入室内，有钱者在拼着命地张扬，没钱者又一味地凑合，缺少情致和雅怀。究其原因，主要是我们对于环境的感知能力和美学评估意识比较弱，特别是缺乏对于环境的审美批评，以及对于视觉文化的深入研究。二是设计品的物质或非物质形式与精神、文化的分裂。由于对现代、后现代设计的片面理解，我们只是在技术层面、方法层面模仿、跟进，特别是为了刺激消费一味地迎合大大众、追逐时尚，设计无感受，就是个物品，就是个符号，出现了“空心”化倾向。原因是，大家为了做官、取势、发财，都在奔忙中、焦虑中、应酬中、算计中，不管是设计者、消费者，还是管理者、中介者，甚至是研究者，很多人都是心猿意马、别有怀抱，无法专心、专情。三是设计与历史相疏离，成为无根之物。由于无知，一味媚外；由于无识，一味薄古。这一点在城市的规划设计和建筑设计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我国在城市化的高速发展中，都把宽阔的大街与高耸的大楼作为现代化的“面子”工程，认为这就是向欧洲的繁荣、美国的发达逼近。但人家对于城市文化的精心塑造，对于历史文脉的倾情呵护，我们看不到，也不去研究，只看到人家的表面。于是为了政绩、为了速度、为了虚荣，历史与文化被无情地拆除，文脉被无知地截断。四是粗制滥造，技术含量、工艺水平不高，精致度不够。这种情况在20世纪90年代之后，随着国内、国际一体化市场的逐步形成，市场需求结构的变化，以及消费者水平的提升，已经有所克服，但依然存在。
　　当然，我们也想做好，也作出了努力，也取得了伟丽的业绩。但问题总不能回避，教训总是要记取的。记得原研哉在《设计中的设计》中谈到日本二战后的设计发展时说：“如果我们静下心来，仔细关注一下日本的产业设计，可以发现它并非是以生活文化为发展方向，而是明确地朝着经济方向走去。”[1]其结果是，“经济虽然得以高速发展，却也因此导致了产业设计与文化的分裂”。[2]就当前我国的设计发展来看，问题比当时的日本更严重。原因是，日本的设计师为了经济的目的，个性虽受到极大的抑制，但通过努力和平衡，取得了极高的成就，并凭此在世界范围内获得了声誉。也就是说，从整体上看，日本人的设计不仅包含高超的科技、精致的技艺，同时也具有自己丰富而独特的精神蕴涵。比如在他们所追求的“简朴”中，既能找到西方人的现代、后现代意识，又明显地传达出日本人自己的宗教、文化特质和民族、国家精神。他们简朴而优雅的设计是与他们的生活习惯、人生价值以及对于本真、坚韧性和爆发力的崇尚是完全一致的。我们从日本人营造的整洁、干净的环境，极简而抽象的室内空间，以及精致而亲和的工业产品和日常生活用品中能够联想到“武士之刀法，讲究简洁明快的动力美；武士赴死，于死的瞬间与美相遇，便舍弃人生，跟着美去。”[3]山本常朝在《叶隐闻书》中将武士的职业精神上升到一种人生境界，我想，日本的设计也一样，能够将职业精神与人生境界合一。而我们大部分人没有思考这个问题，或者说没有做到这一点，仅仅将设计看作一种手段，只注重方法，不注重本体，将人生与设计分开了。当然，我们今天的设计环境是：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倾全国之力去发展经济，提高生产力，以便加强综合国力，对内要让老百姓吃饱、吃好，对外不受制于人，不看人家脸色行事。个人则由于内心的惶惑以及对于贫穷的害怕，也一切向钱看。所以在发展经济这一点上，个人理想与国家利益是高度一致的。这个时候，设计主要是作为一个经济要素被大家关注并受到青睐的，所以如群花竞放，许多高校都设置了设计专业。而设计作为一个文化建设的要素，特别是作为提高生活品质手段是位居其次的。也难怪呀，我们曾经为穷困而羞涩、而害怕，如今没有理由不去争取富裕。于是乎，在大踏步的跃进中，在只争朝夕的迅奔中，已经顾不上那种温馨的、纤细的生活感受了。心中的太阳是物质的富足、存款的充裕、小资的矫情、暴富的矜夸，审美的忧虑和创伤被点数钞票的激情遮蔽了。对此，大家都很坦然，因为环顾世界，在20世纪经济是设计发展的主要动力，美国如此、欧洲如此、日本等也如此。但是，不应该忘记的是，同样作为经济资源，我们的设计有没有为规模化、量化的工业生产提供品质保证？在家具、电器、照明器材、生活用品、汽车、机械，以及包装、广告等领域，我们有没有最完美的造型、最精致的结构、最完善的功能、最精彩的创意？更进一步说，我们有没有去认真地寻找自己的造型语言、造型形式，提炼自己的造型趣味，形成自己的造型风格？或者说，虽然寻找了，但有没有找到，有没有提炼，有没有形成？而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说有，是自大；说没有，又泄气。就暂且保持沉默吧，把说话的时间节省着用来思考：到2008年，通过30年的改革与发展，小康的目标已相距不远。而且，时代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发展本身也开始由外延向内涵转变，由量的扩充向质的提升转变，而且竞争的场域也越来越世界化或全球化。托马斯•弗里德曼写了本《世界是平的》畅销书，激起了人们对于未来的丰富联想，以至于比尔•盖茨多次向人们推荐这本书。而在此前，大前研一已经写出了充满真知灼见的《无国界的世界》。经济的全球关联性确实对设计提出了新的要求，同时，随着现实世界的信息化、网络化，设计也由物质时代进入了“非物质”时代。但面对时代的巨变，我们大都还是在经济层面进行思考、寻求对策，文化的建设往往也被政治所左右或牵引，对于生活文化的建设、对于人性的关爱，缺少诚挚、庄敬和耐心，也缺少赋有远见的眼光和具有蕴涵的从容。所以，不仅是出现了资源问题、环境问题、生态问题，而且贫富差距越拉越大，社会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所以，国家意识到了不能涸泽而鱼，不能过量透支，要科学发展，要关注民生，要建立和谐社会。很显然，在经济建设的同时，还要进行政治建设、社会建设、文化建设。由此，设计也就不能仅仅面朝着经济，它必然也要考虑资源和环境，关注人的生活方式，关心人的生活品质，并为此做出贡献，这样才能更健康、更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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