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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君秃笔催花发，吩咐兰蕙同报春
——记花鸟画家李味青先生
胡舜庆
中国花鸟画家历史悠久，审美内涵深邃，为广大群众喜闻乐见，它在历史上有过辉煌和式微。“文革”中山水画画鸟画阶级性之类论争，使花鸟画几经沉浮。许多画家逆境中仍坚持不断探索花鸟画创作的新路。李味青先生谈泊名利，吟味丹青。数十年如一日勤于砚田耕耘，为花鸟画发展、为培养新人不遗余力。作家、书画鉴赏家俞律称：“味青先生其人其艺，可与江西黄秋园，四川陈子庄辈并辉于艺坛”。
一
李味青（1909-1991）名树滋，别署竹竿里人，晚号葆真老人。江苏南京人。生于书香世家，受家庭熏陶，自幼酷爱丹青。九岁受画家李诚斋启蒙始字画。在省立第四师范艺术科读书时得到梁公约、萧俊贤、王东培、马万里、谢公展等人指授。他学习刻苦，又勤于写生和临摹。他的花鸟画技法、神韵日益长进。毕业后曾从事邮政财会教学，业余仍钟情于绘画。1944年与黄君璧在重庆举办绘画联展，饮誉陪都。郭沫若、于右任亲为题辞。解放后在邮电学校工作，曾被选为建 区第一、二届人大代表。“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李味青先生固口无遮拦得罪上司，终于1954年起赋闲在家。成为隐居市井的民间画师。那时连海上名家陆俨少、张大壮的画在十竹斋出奇低廉。画家脱离工作岗位独立谋生何等艰难。但这没有难倒热爱生活、酷爱绘画的李味青先生。他始终乐观、“不识愁滋味”。他为武汉等地搪瓷厂、印刷厂设计划稿，他的作品频频出现在热水瓶壳、搪瓷杯以及信封信纸上。他还给全国数十种报刊投稿。他的花鸟画曾刊于《洛阳》、《长春》等杂志封面。他使高雅的写意花鸟画走近寻常百姓，这也使他声名远播。南京寻常巷陌多有李味青画，他的作品在南京老百姓中流传之广，首屈一指，可谓“有井水处有李味青画”。1956年他有作品入选《全国第二届国画展》。1958年其花果册，12开，被一向重视祖国传统艺术的郑振锋（时任文化部副部长）推荐，由国际书店向海内外发行，后再 七次。1965年在鼓楼 园举办个人画展，受到观众好评。粉碎四人帮后、+文艺春天终于来了。1979年味青先生七十生辰，诗人刘隽甫撰联、著名书法家蔚天池教授书写：“开绢盛云气看九州岛胜景诗文画稿味青自撰芥园书； 洒笔震江流喜七秧筵开兰竹批把艺苑争传石涛迹”。联语概括了味青先生七十年艺术成就。邻居书法家虞天爵先生也亲书“江流逶苑遂成书，山势盘陀真是画”联为贺。1982年年逾古稀的李味青先生在清凉山公园举办个展，萧娴题书展标，萧平撰书前言。展品由萧平、何鸣、张尔宾、刘宇甲提供。观展后林散之先生为题：“松菊犹存”，萧娴先生题：“秋菊有佳色”。
二
一、李味青先生热爱平凡生活，酷爱绘画。他真称得上“爱画入骨髓”（杜甫句），为画而痴狂的人。每天他黎明即起，反复在家中方砖上蘸清水练书法，练梅兰、竹菊。这样刻苦练习的“日课”，坚持了数十年。他这样练功，既为了节省纸张，又练了笔力。
李味青先生早年在工笔划下过大功夫。从他上世纪五十年代与赵良翰、张正吟等合画十开册页，可见他的小写意花鸟严谨精细，赋色明丽。60年代《猫趣图》写两枝茶花掩映下，一猫蹲伏石上凝望几只嗡嗡飞过的蜜蜂。茶花阔笔写意，而猫、蜂极工细。“工极而后写”，他经历了从写实到小写意然后大写意，从临其形到神似的蜕变过程。
李味青先生重视基本功，重视写生。他常说字画不能一味临摹前人画本，而要师法造化。多作写生细微观察。他正是这样认真实践的。
1965年秋我们陪李先生去玄武湖赏菊，满园魏紫姚黄，令人目不暇接。味青先生谈到写生中要注意观察。画花鸟要在写生中了解各种翎毛花卉树木的组织结构关系。仅花卉就有单瓣、复瓣之分，花枝有木本、草本、藤本、蔓本；而叶有央、圆、长短、互生、对生、丛生之分。在写生中我手笨拙，追求形似，画得很慢。而李先生不一会就勾了十余张菊花稿。李先生画稿上只画不同姿态之花朵，而省略枝叶，以备日后创作参考之用。他说：“光菊花我就画过上百种，都从写生中来，不是抄画谱。画谱上也没有。我家院中栽菊花、月季。并植批把、石榴。闲时坐藤椅上细细观赏。有了画稿还要会提炼，否则画成标本了。”难怪先生笔下千姿百态的凌霜秋菊，彩墨淋漓，栩栩如生。他的《水边野菊图》，数笔萧疏，使人起“悠然见南山”之想。
李先生家巷口不远就是蜿蜒千里的秦淮河，五十年代河水清澈，碧波中常有鸭鹅嬉戏。先生常对之观察，有时竟写生数小时，以致忘了吃饭。“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李先生一心向艺，酷爱绘画几至废寝忘食令人感动。
先生对初学青年多加鼓励。1965年我试画佛手图，先生见后添画丹柿，加题：“怀沙同学勾此佛手，用笔率真古朴，信手补成之。”一幅涂鸦习作经先生点石成金，成了可赏画幅。蔬果类题材看似易画，实则极难。恽南田云：“蔬果最不易作，甚似则近俗，不似则离。”齐白石有“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之语，李先生画深得其中三味。1982年《批把丰收图》，构图取对角倾斜之势。先以浓墨泼出肥大叶片，次以焦墨勾出叶筋，再以淡墨勒出枝干。然后用藤黄点厾出金黄果实。画面有抑扬，节奏变化丰富。有时为构图需要在枝叶间穿插题写诗文。批把鲜润橙黄，枝干仓健老辣。他的画比真的更美，更耐观赏。书画家林筱之叹赏题诗：“批把点点黄金丸，支干亭亭玉叶繁。最爱味青写意好，挥挥洒洒即成章。”
味青先生不仅擅长蔬果，尤擅梅、兰、竹、菊“四君子”。他说：“梅、兰、竹、菊是专科，最显本领。学会它，画什么都不难。现在有人不体会这一点。连基本线条还没掌握，就画大写意。结果舍本逐末，位置颠倒。既缺乏形式，又没有内涵”。1966年味青先生画《显梅图》并题：“以卷帘法写梅，既摆脱旧框框，犹见其左右拙苍劲之趣。舜庆同学以为然不”。此图写梅枝自右下角向左上破空而出，右下旁出一枝蜿蜓伸展。与历来画梅不同。此画枝干墨色苍润，笔如金刚杵，布阵取斜势。墨色浓淡、干湿、轻重皆有微妙变化。花卉难在构图，贵在得势，此幅有出奇制胜之妙。1985年画《荷塘情趣图》，以发量写荷叶亭亭临风。此画写出荷花出于淤泥而不染品格。此画运笔流转自如，飞舞劲健。墨色清润，元气淋漓。味青先生说：“八大长于用笔，清湘长于用墨，复堂长于用水。会此三家，画事不难。”林散之先生曾为此画题诗：“我爱李君名大震，独擎椽笔划荷花。看他雨骤风驰处，写出人间第一家。”
百花园中独领风骚的牡丹，味青先生画得不多。不为畏寒霜的菊、梅、芙蓉之类是他常画题材。他笔下芙蓉娇娆妩媚，大有使百花“六宫扬黛无颜色”之势。
味青先生笔下题材十分广泛：桃、李、杏、月季山茶、水仙、秋葵、天竹、石榴、芭蕉、香椽 ……无不入画。偶画山水、人物，每时有精妙之作。自然界平凡无奇的物象，在他笔下代为赏心悦目画幅。
翎毛类鹰，八哥也常见于李先生笔下。他说：“我学任伯年，仅八哥我就画过几百张草稿。从各种不同角度，刻画他们的神情、有些姿态写生时抓捕到的，完全靠会意。初学力求结构准确，掌握好之后，随心所欲。万变不离其宗，再合以其它法，成自家面目”。
近代画坛汪亚尘善作红鳞碧藻，且出手不凡。1965年为我画扇，写几尾金鱼在水中欢快游动，鱼游水中来去迎逆之势，生动自如。使人如置身濠濮之间。画上题：“米鳞向赤日，火 走黄金”。先生能画出金鱼的微妙动态，有翩若惊鸿之美，使汪亚尘不得专美于前了。
味青先生从五十年代小写意转向大写意。深受（明）白阳、青藤、（清）八大、石涛、扬州八怪，以及近代吴昌硕、潘天寿影响。他博览前贤作品，取其所长，融会贯通，以自家笔墨写出花鸟精神。所以简炼洒脱，笔力雄强。寓狂放于法度之中，寄雅逸于通俗之内。晚年作品简略老辣，册繁就简，虽寥寥数笔，但形神毕现意韵隽永。精品之作置诸前辈大家中亦不逊色。早在五十年代胡小石题其画册：“味青先生此册用笔雄强，挥霍似赵悲翁中岁之境，此亦画家听必经也”。味青先生曾说：“画大写意要敢于留白，计白当黑。宁可简些，不可繁琐。我在画中是作减法的，画要敢于减，减到零。画面太满了，容易闭塞。搞不好画面就像床单面子”。
三
味青先生的画也得立于他数十年如一日练书法的日课。他说：“不通书法、安达到文人写意画的理想境界无异于痴人说梦。中国画是真草隶篆诸体书法的高度提炼和谐统一，不解此道，无从落笔”。他自述：“年青时写过篆隶此碑，那时有此风气。后听过王在培说:学书不宜杂，遂当效力一家，掌握后再深入。中年喜石涛、郑板桥、赵之谦、吴昌硕，贵有书卷气。再后临过《马鸣寺碑》，因听说在东坡写此碑，也就附和写了。当时纯粹好玩。后又听王敦化建议写于右任。我现在书法还有那时的影子。选择一本好帖临写，是影响人一生的”。他还说：“不写好字，画起画来无从落笔。中国画在于线条的构成，用书法的笔意表现中国画，正是中国画的特色，也是它的生命力所在”。
味青先生喜画紫藤、葫芦此类藤本没有深厚的书法功力是快画布好的。味青先生70年代《紫藤双燕图》写紫藤枝繁叶茂，叶干屈曲盘绕，如藤龙舞风，花叶摇曳生姿，两燕穿飞其间。此图以篆籀书法入画，故线条厚重而灵动。“画藤如草书”，看似任笔为之，其实无法中有法。画藤与草书一样法度森严，提按转折分明，不可信乎为之。此画书法与画法相辅相成，深得书法与画法相契之妙。吴昌硕画过一副《紫藤》上题：“繁英垂紫玉—戏似十三峰草堂”。无独有偶，味青先生1982年亦画过《紫藤》题“戏拟十三峰”，（“十三峰”是清代诗人画家张 宁号十三峰草堂），画面简略。空灵线条纵横洒脱，收纵自如。
对书画界争议颇多的“中锋用笔”，味青先生认为：“写字画画不要太刻意中锋、侧锋。初学时要讲究中锋用笔。侧锋可以取势，中侧锋都要会用，然以中锋为主。有的线条不用中锋，力量不贯，入不了纸背。要好在笔能拎得起，笔锋能站得住。画大写意，八面生锋。”
四
出色的画家，仅凭绘画技巧是不够的。应具备相当文学修养。“功夫在画外”,正是文人画优良传统。诗书画结合互为映衬，使画面更富于艺术感染力。
李先生很注重画中文字意境，他题古人诗句，能因诗立意，力图画出新境界。1973年《秋菊佳色图》，题陶渊明诗：“晨夕看山川，了无一可悦。秋菊有佳色，能得固穷节。高风始于兹，卓为霜下杰。”画面写一枝上两朵盛开绿菊（名贵品种）上方还点染一枝海棠，下方五雏鸡奔走呼唤。画面清新多彩，生活情趣浓郁。
解放后花鸟画家为表现新内容作过许多可贵探索。李先生1950年作《红梅万年青》，画题“祖国山河无限好，人民天下万年青”，副题：“为庆祝第一届全国人大之成就而作”。显示了画家的政治热情。
他曾说：“人淡如菊，陶（渊明）谢（灵运）之诗，所以高出诸家。在意真而味淡，自然平和，如见其人”。但，人总受环境制约，于“文革”万马齐喑岁月中，味青先生仍竭尽心力以适应形势需要，他在《桂花》上题：“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旗帜竖起来”。并注《东方红》句。他所画猩红如染的《雁来红》题郭沫若《百花齐放》诗集中咏雁来红句。在《劲松图》上题“疾风劲草，岁寒松柏——王杰语”。当然像许多画家一样更多题毛主席诗词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战地黄花分外香”，“胜似春光”，“梅花欢喜漫天雪”，“春风杨柳万千条”等。
李先生绘画成就外，还应词曲家卢前（冀野）之约撰写过《说中国画》、《中国画法》等理论文章发表。
郑板桥在“靳秋田索画”中说：“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借天下之安享人也”。（《郑板桥集》P165，上海古籍出版社）板桥同时有“润格”：“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同前书P184）。画家辛劳创作，买画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按板桥的“润格”，有些“劳人”是买不起画的。而李味青先生虽有人为他订过“润格”，但他从不计报酬，为街道文化站画大幅画连宣纸都无偿奉送，这于古今画史有几人做到？
2004年《李味青画展》108幅作品在南京瞻园展出，赵绪成题展标，萧平撰前言。同年《李味青画展》在南京美术馆展出，由韩德彩将军题展标，俞律撰前言。2005年元月南京博物院举办《金陵四老画展》（李味青、赵良翰、张正吟、韩少婴四家）。2005年4月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李味青画集》。这些充分说明美术界及广大群众对味青先生为人及艺术的高度评价。书画篆刻家钱瘦竹先生《题李味青墨兰图》，正表达了大家的心声。诗云：“天际乌云一扫清，喜看大地气转新。凭君秃笔催花发，吩咐兰蕙同报春”。
（承李先生之女立平女士，婿沙澄先生热情提供数据，谨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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