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古实新  借古开今
――读陈洪绶山水画之感
谈鹏

　　明代为中国山水画最为鼎盛的时期。明代山水画是继承了宋元传统，同时也是文人画和与院体绘画对立和融合的时期，从明初的浙派到明中期的吴门画派再到晚明时期的华亭派等等，画人无数，可以说是画派林立、气象万千。然而在这种表面繁荣的景象后面却不得不面对着山水画如何再创新与发展的困境，到了晚明，随着明王朝的没落，这些弊端和问题也随之显现，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一些变革与创新，一些能够突显个性的具有开拓精神的画家出现了。陈洪绶正是其中的代表画家。
　　说到陈洪绶，人们最先想到的是他那夸张、怪诞的人物画形象，往往忽视了他在山水画上的成就。然而陈洪绶的山水画亦如其人物画一样具有鲜明的个性，他力图从晋唐古韵中吸收传统的精神，同时融入自己的艺术意趣，去开创新的道路。他在晚年时曾针对近世之风提出自己的山水画观点，他写到：“然今人作家，学宋者失之匠，何也？不带唐法也。学元者失之野，何也？不溯宋源也。如以唐之韵运宋之板、宋之理行元之格，则大成矣。”可见他的山水画和人物画一样都是以唐韵为根本，结合宋元之长，师古而不泥古，勇于开创集大成的画风。
　　陈洪绶少时即聪慧过人，四岁就能画十余尺关公像，十岁时拜当时著名画家蓝瑛、孙杕为师，蓝瑛是武林画派的领袖。据周亮工《读画录》记载，陈洪绶十岁时就临摹了留存于杭州府学内的宋代李公麟的七十二贤石刻。“闭户摩十日，尽得之，出示人曰：‘何若？’曰：‘似矣。’又摹十日，出示人曰：‘何若？’曰：‘勿似也。’则更喜。盖数摹而变其法，易圆以方，易整以散，人勿得辨也。”可见他不满足学古，更要从古人处挖掘自己的东西；陈洪绶早年学书法时曾说：“学书者竟言钟、王，顾古人何师？”反映了他看问题独到的眼光，力求事物的本质以及强调独创、力主有我的艺术主张；他还认为“夫画，气韵兼力，飒飒容容，周秦之文也”，最好的画就像周秦时代的文章那样直取其髓，绝无矫饰。由此，陈洪绶不仅要在技法上学习古人，而且要直取古人的精神内涵，这或许是陈洪绶无论是人物、花鸟还是山水都古意盎然，而又能自出心裁的缘由。
　　陈洪绶早年的山水画虽不成熟，但可以看出他广师多家，集众所善。在南京博物院所藏的《陈洪绶山水册》为他现存较早的山水作品，基本能看出他师蓝瑛的痕迹，画树尤似蓝瑛，画山石用笔较干而含蓄。美国翁万戈所藏《陈洪绶早年画册》，画于1619年，陈洪绶时年22岁，其所画山水显然是师法元人，用干而松的笔以披麻皴写生，还有学南宋的山水，石用大斧劈皴，也有融合南宋画法和蓝瑛画法而形成一种新的狂逸法的山。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陈洪绶师法宋元诸家，但皆似而不似，以求不似之似，从一开始便可以看见他自己的想法，体现出他求新求变的个性。
　　陈洪绶现存世的大幅的山水画作品比较少，现藏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一幅《山水人物图》是陈洪绶三十六岁所绘，此图中一位高士，在山边水旁密林下捋须而立，似在怀古；近处大树参天，盘根错节，笔法细密，似漫不经心而又有条理，突出树干的结疤和纹理从而显得十分苍老、古拙，树叶以双钩和点染画成，树种各异，层次丰富且繁而不乱；山石以用线为主勾勒出结构，极少皴擦，山石结构以方硬为多，转折处稍圆润，用笔抒朗，整幅画面可以看出他既学习了北宋院体用硬线勾勒，但转折中却又有元代文人画的圆意，显得比宋人随和，虽以大青绿法敷色，但浓而不艳，显得明快而古雅。画面中间有横云两段，大胆留出两段空白。破除了画面的单调感和阻塞感，立刻显得空灵幽深，这种方法实为少见，然而正是这些因素组合在一起营造出了一种高古、旷远、清新、宁静的意境。

《山水人物图》
　　陈洪绶晚年的山水画，大体有两种技法风貌。一种以师法唐、宋人的勾斫法为主，略加渲染，气格古拙简洁并有浓重的装饰意趣。一种则将勾斫和皴擦、渲染法结合起来，掺入了元人的笔意，在古拙简劲中含蓄和蕴藉的笔墨韵味。前一种的代表作品有《停舟对话图》，整幅画面尽以细劲的线条勾出，如蚕之吐丝，古雅而纯净，古树造型奇特，姿态优雅，烟波浩淼间仿佛带我们走入仙境，一眼望去，晋唐古风扑面而来，在承接唐韵、直逼六朝神韵的同时也不失物象造型的严谨和层次的丰富。这都充分体现出陈洪绶对于山水画的唐韵古风的追求，同时融入自己对于造型上的审美意趣。
《停舟对话图》
　　另一种风格在他的《杂画图册之（双峰白云图）》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此图无论是树法还是山石都体现元人柔和而舒缓的笔法，皴中带干笔擦染，笔墨沉凝而虚和，颇有王蒙和倪瓒的笔意。树木的勾皴也并非一味地方硬，而是劲拔的勾皴与虚淡的皴染并用，使树木更有一种圆转之感。其间穿插几缕富有装饰性的云烟，与山石树木交融在一起，亦真亦幻，仿佛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杂画图册之（双峰白云图）》
　　陈洪绶遍学古人，但他却不拘泥于古人，他往往在古人的基础上加入己意，似古实新，陈洪绶的山水画努力追寻的方向正是运用宋理和元格，也就是运用丰富的表现技法，无论是唐还是宋还是元，最终所体现的还是山水画最初想要追求的意境与神韵，表达他个人独特的思想和感受，借古开今，在共性中寻找个性。陈洪绶对于山水画传统的继承和创新以及对山水画的个性发展和立主有我的创作思想，都对后世的画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影响直至当代。现代的山水画创作同样也面临着如何能很好的继承传统的同时又能够开拓创新，我们或许能从中得到某些借鉴与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