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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经典]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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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07-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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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清的作品,不难体味梅清对古典山水传统的变通之用和对天地精神的参赞之灵。梅清不是简单地靠视觉,更不会靠现代人强加给古人的所谓中国式的散点透视,或西洋式的焦点透视去把握黄山。而是在临摹学习传统中,积淀了古典山水画空间图式的智慧。也可以说,梅清的创作实践,参悟契合了沈括所总结概括的“以大观小”⑥中“观”的真谛。 “以大观小”包孕于中国独特的“易”文化的博大精深之中。《易》者,“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以大观小”“如人观假山”都离不开一个“观”字。对“观”字的理解,是对“以大观小”思维智慧理解的一个重要起点。现当代学者在阐释“以大观小”时,少有注意到对“观”字的认真辨析。而理解上的偏狭,导致简单地把“观”字等同于“看”字。有学者解释“以大观小”“如人观假山”就是“如看假山”。“观”被“看”的置换,造成现当代山水画创作实践和理论研究的重大失误,一是把中国画真正的优秀传统即古代画家在真山水中饱游饫看、目识心记的“观”的智慧,简单地置换为“对景写生”“对景创作”式的“看”⑦;二是把古典山水画空间理论的思维智慧,简单地置换为纯视觉的,甚至曲解为散点透视、动点透视,从而把中国古典山水画空间结构的研究,纳入到西方透视学的框架之中,使山水画空间研究遭遇理论的抵牾与混乱。关于“观”与“看”词义的辨析,只要查一下《汉语大词典》或《词源》等,不难立即分辨异同。“看”是纯视觉感官、眼睛的作用,而“观”是智的别名,有鉴戒、借鉴和认知等义。美籍学者成中英在《论‘观’的哲学意义与易的本体诠释》中,明确指出:“‘观’是一个无穷丰富的概念,不能把它等同于任何单一的观察活动 ”⑧。成中英认为:“‘观’是一种理解的、沉思的、创造性的活动。”“是所有重要文化活动和文明活动的意义、灵感、动机的无穷源泉。”并且认为:“观”的过程总是一个开放的过程,“观”总是用于创造性目的。它“可以抓住变化的整体、关系和可能性,减少、扩展以及进行多种转化。”成中英从哲学与易学本体对“观”的诠释,是非常富有启发性的。“以大观小,如人观假山耳,”其实质是“观小以知大”⑦。“观”的内涵厚重而综合:是视觉的、心灵的、情感的、思维的、静态的、流动的等共同参与的结果。相比较而言,“看”就显得单薄与单一。王微曰:“目有所极,故所见不周”。将“观”置换为“看”,虽仅一字之差,却因此而导致“以大观小”的现代阐释,与文本原意谬之千里。 曾经浏览大量拍摄黄山的照片,尽管专家们用的多是广角和变焦,人们看到照片上的黄山,却多数都是各种各样的山头,而少有整体的黄山全貌。拍摄黄山时,企图在一幅摄影作品里,将山脚流泉、山腰亭馆,直到山头,以及山后的远山,完整记录进画面,几乎是不可能的。人的眼睛像照相机一样,有极大的局限性。梅清的《汤池》一画,是画家在真山水中,运用“观”的思维智慧,想象为鸟瞰式观照,将“山水大物”想象为假山盆景,将真山水想象为整体地推为远景,减弱近大远小,减弱体积,将近大远小的透视空间,创造性地转换为山水画图式中的层次空间。梅清所画的黄山,来自于对黄山真景的感悟,充满着黄山的气息,但不是画直接的视觉所见,而是画贮存的视觉意象、视觉经验⑧。古典山水画不是所谓散点透视的硬性拼接,而是智慧的画家们,胸贮山水的空间方位,在想象的思维流中无限绵延。画贮存的视觉意象、视觉经验,就成为中国绘画写意性的本源。中国古典绘画创作的非直接视觉性,给画家的艺术创造以无限自由的空间。 梅清在《黄山图册》的跋文中说:“余游黄山后,凡有笔墨大半皆黄山矣。”史载,渐江是最早描绘黄山的画家,渐江说:“敢言天地是吾师”。石涛说:“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后人把渐江、石涛、梅清称为黄山写生画派。然而,古典画家一般不当场作画。古典山水画家所谓写生,是写物象生生之气,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或静观,或畅游,目识心记,然后,胸贮丘壑。西方写实绘画的写生,是画家固定在一个视点,当场把视觉所见忠实地描绘下来。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浩浩荡荡的山水画家写生团,创造了“对景写生、对景创作”的路子,是以西方写实绘画改造中国画的尝试。(对景写生的正面影响,拙文已有表述,此处不赘)。理论家们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是有意还是无意,简单地把“对景写生、对景创作”混同于古典山水画的所谓写生。这一混同的结果,遮盖了渐江、石涛、梅清写生画派的优秀传统。由于没有厘清古典山水画家所谓的写生,和引进西方写实绘画后的写生的不同,再次造成山水画创作实践和创作理论的混乱,无疑给困难的古典山水画空间研究雪上加霜。 山水画至清代,以“四王”为首的画坛正统派,泥古不化,一味在古人的笔墨里找生活,陈陈相因,缺少生气。渐江、石涛、梅清的黄山写生画派,以造化——黄山为师,不畏艰险,观照体悟。他们“不薄今人爱古人”,研读古人的佳构,心源有得。他们以黄山为题材所创作的作品,来自对黄山真景的观照和感悟。但决不是以一个固定视点当场写生。他们的作品,更不是完全依靠视觉所见,照相式地再现和模拟黄山。他们画的是心中的黄山,意象黄山。渐江有诗云:“坐破苔衣第几重,梦中三十六芙蓉,倾来墨渖堪持赠,恍惚难名是某峰。”这首诗道出了黄山写生画派表现生活真谛之所在。画家在黄山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静观,黄山的所有山峰都已进入到画家的潜意识,当画家泼墨挥毫创作时,自己也搞不清画的究竟是黄山的哪座真实的山峰。梅清画浮丘峰自题曰:“戏以缥缈笔图之,非必实有是景也。”石涛更直接题曰:“想象为之”。真实的黄山写生画派,遵从的是精纯正宗中国式的写意传统。自上个世纪初, 革命家们喊出“美术革命”口号后,至今我们和真正的古典写意传统实在是久违了。引进西方写实绘画的对景写生方法之后,由于意识形态的原因,对景写生近乎被神圣化。对自己民族优秀文化的写生传统,缺少深入的研究和发掘,以至集体淡漠与遗忘,恐怕是更加令人忧虑的文化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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