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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符三年(1100)十一月,文勋为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受苏轼之请为《广州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记》碑篆额。《苏轼文集》卷五十八《朱行中十首》之一记此事云:“少事不当上烦,东筦资福长老祖堂者,建五百罗汉阁,极宏丽,营之十年,今成矣。某近为作记,公必见之矣,途中为告,文安国篆得阁额,甚妙,今封付去人。”惜文勋篆额今已不存。
文勋与黄庭坚的交往可能始于元祐间,二人同游于苏轼之门,相识是自然的事。《山谷内集诗注》卷十八有《次韵文安国纪梦》诗一首,此诗亦见于苏辙《栾城后集》卷一,题作《次韵姚道人》。诗云:“道人偶许俗人知,法喜非妻解养儿。夜久金茎添沆瀣,室虚壁月映琉璃。远来醉侠怱怱去,近出诗仙句句奇。独怪区区践绳墨,相逢未省角巾欹。” 任渊不暇考正,编入崇宁二年。孔凡礼《苏辙年谱》卷十七(第524页)编入元祐八年。按:姚道人即姚安世,自号丹元子。明·王鏊《姑苏志》卷三十一“宁极斋”云:“在饮马桥,郡人方士姚安世所居。安世能诗文,亦辩博,自号丹元子。元祐末往来京师,与王定国游,自言目接上清诸仙,苏子瞻一见奇之,以为异人,又称其诗有谪仙风采。” 《栾城后集》卷一《次韵姚道人二首》有“才如凌云松,岂受尺寸量”和“远游居临安,间出从诸王” 句,这些均可与诗意相发明。此诗当为苏辙所作。山谷集中《次韵文安国纪梦》当是另一首,惜已不存。
山谷与文勋相知甚深,文勋殁后,山谷作《文勋真赞》云:“荣如辱如,谁丧谁得。萃如嗟如,不见声色。为吏不残,去其败群。好贤喜士,黾勉而勤。子克家(指能治理家族事务,继承父祖事业),吾税驾(犹解驾、停车,休息或归宿)。舍几而寝,漠然即化。眉目在图,慰尔时思。蔼然粹温,似无恙时。”[⑧]又有《文安国挽词二首》:“七闽家举子,百粤海还珠。往日推忠厚,穷年领转输。一床遗杖屦,万事委锱铢。岂有苍茫恨,归巢未拮据。 平生翰墨学,空走使臣车。瞿令能仓史,归公好古书。秦山刊日月,周鼓颂畋渔。不见龙蛇笔,新干研滴蜍。”[⑨]山谷对文勋的推崇可归结为两点,一是为官之道,二是翰墨之学。山谷称许文勋“为吏不残,去其败群。好贤喜士,黾勉而勤”,并以“七闽家举子,百粤海还珠”的典故称许文勋在福建和广东的治绩,“子克家”透露了文勋对舅家风范的继承。今存山西永济的《伯夷叔齐庙记碑》,见证了山谷与文勋合作书碑的史实,山谷撰并书,文勋篆额。《伯夷叔齐庙记》见载于山谷文集,作于元祐六年(1091)。是碑全以褚法为之,不类山谷一贯作风,故有人怀疑为伪。但山谷曾书《伯夷叔齐庙记》和文勋篆额之事,却信而有征。
三、文勋的篆书成就
文勋以篆书擅名,但艺不止此。善论难剧谈,并工画山水,具见于画史。文勋篆书与当朝陈晞、章友直齐名。就个体风格而言,李之仪谓其篆字“方严劲正,未尝妄下一笔”堪为月旦之评。根据丁谓《玉册文》记载,南岳镇南门有篆书“南岳”二字,转运判官文勋篆,时人以“雄伟劲净”评之。
小篆自李斯、李阳冰后,登峰造极,后人鲜能超越。原因有二。其一,时代压之,不能高古;其二,学不纯师,隶意不除。文勋的特出之处在于能度越斯、冰,直取周秦。苏轼《文勋篆赞》云:“世人篆字,隶体不除;如浙人语,终老带吴。安国用笔,意在隶前;汲冢鲁壁,周鼓秦山。”[⑩]这与山谷的“秦山刊日月,周鼓颂畋渔”的赞誉同一机杼。
以隶为篆,乃俗子所为,自可不论。斯、冰之后,篆书发展出现了另外一个误区,即以间架为主,忽视用笔。文勋也未能免俗。苏轼《跋文勋扇画》云:“旧闻吴道子画《西方变相》,观者如堵,道子作佛圆光,风落电转,一挥而成。尝疑其不然。今观安国作方界,略不抒思,乃知传者之不谬。”[11]这不禁使人联想到章友直。张邦基《章伯益作篆图》云:
章友直伯益以篆得名,召至京师翰林院篆字,待诏数人闻其名,然心未之服。俟其至,俱来见之。云:“闻先生之艺久矣,愿见笔法,以为模式。”伯益命粘纸各数张,作二图。即令洗墨濡毫。其一纵横各作十九画,成一棋局;其一作十圆圈,成一射帖。其笔之粗细间架疏密无毫发之失。诸人见之大惊,叹服再拜而去。[12]
以篆笔画格的深厚功力固然使人称叹,但这可称作“画篆”,已失“写篆”之本义。《书史会要》卷六引张征云:“昔人作篆如李丞相、李少监、徐骑省,皆写篆非画篆。是故用工至易,如神行乎中。至陈晞、章友直、文勋辈,荣豪泄墨,如圬如画,是故笔痴而无神。”黄庭坚《跋王鲁翁篆书》云:“今世作小篆者凡数家,大率以间架为主,李氏笔法几绝。”[13]黄庭坚这里主要针对章友直、陈晞、毕仲荀、文勋等而言,他们是北宋篆书的代表人物,其共同之失在于忽视用笔。
篆书用笔之所以被提到这样一个高度,这与北宋中后期掀起的尚意书风有关。篆书与行草书一样,都被赋予了发抒性灵的时代要求。稍后登上书坛的陈留王寿卿和吴兴张有便应时代之潮而生。山谷《跋翟公巽所藏石刻》云:“陈留有王寿卿,得阳冰笔意,非章友直、陈晞、毕仲荀、文勋所能管摄也。”[14] 宋·何薳《春渚纪闻》卷五《杂记·张有篆字》:“吴兴张有以小篆名世,其用笔简古,得石皷遗法,出文勋、章友直之右。所作《复古编》,以正篆隶之本,识者嘉之。”《书史会要》卷六云:“近世吴兴张有,用写篆法,神明意用到昔人波澜。《复古编》出,而晞辈废矣。”文勋在风云激荡的北宋书坛虽然最终只能算是一个过渡性的人物,但他对篆书探索的得失却记录了北宋书法发展的一个侧面。
作者系美术学博士、暨南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本文为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十一五”规划项目(批准号:06YR01)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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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阅安徽省博物馆《合肥东郊大兴集北宋包拯家族墓群发掘报告》,刊于《文物资料丛刊》1980年第3辑。
[②] 程如峰《由文氏墓志的发现——看包拯与文彦博之交谊》,见“浊酒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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