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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汝奭,江苏苏州人,1927年生于北京,教授、外贸专家、国际知名的广告学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学贯中西,精通外语,译着等身。兼擅诗词、古文、书法及鉴赏,入选香港及美国世界名人录。 章先生出生名门,祖父章梅庭.与章太炎是堂兄弟,为清末苏州四大名医。父亲章保世(佩乙)二十岁即任上海《申报》、《时事新报》主笔,后曾出任北洋政府财政次长,是京城有名的收藏家。 章先生幼承家学,熟读经史,尤精书法及鉴赏。书法凝重纯厚、博大清俊。其小楷造诣卓著,日本《金石书学》杂志誉为“现代小楷之极”。其蝇头《金刚经》五千多字,“字字珠玑,密如蚁点,而点画沉着,结体舒展,罗罗清楚”,为陆俨少、沈子丞诸前辈目为“神笔”,深受藏家珍爱。1979年以小楷书美国副总统蒙代尔演说词,美方派专使来华请邓小平题字,现藏美国国会图书馆。1981年、2004年先后在上海举办个人书,好评如潮。 所作古文及旧体诗词散见全国各大报刊,并入选《中国百家旧体诗词选》。1996年上海书店出版其《晚晴阁诗文集》(小楷手书,宣纸影印),甚为时人爱重。
高韵深情 坚质浩气 ——敬贺章汝奭先生八十寿诞/石建邦
章汝奭先生是我平生最敬仰的硕学前辈。 最早知道章先生的名字,还在我甫上高中的时候,那是1982年前后,我从《书法》杂志上获睹先生的蝇头小楷《离骚》,当时年少无知,知道非常好,但不知道究竟好在哪里。 第一次见到章先生,则是十多年后的1994年夏天,那时我刚进入英国佳士得拍卖公司上海代表处工作。记得是由热心的卞祖怡先生介绍,在七、八月份大热天的一个傍晚,随首席代表朱仁明女士一起拜访章先生位于古北外贸学院小区的家中。 事前据人介绍章先生文章出众,更以狂狷出名,不禁令我心存好奇,此番拜访可谓充满期待。走进章先生朴素的客厅兼书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靠椅上方的行书诗作横幅:“清明无绪看桃花……”二王书风,跃然纸上,写得活泼潇洒,笔笔有来历,笔笔又都是自己的。还有就是挂在他书桌后面,陆俨少写赠章先生的梅花立帧,清气扑面。章先生非常和蔼,他学贯中西,是我国著名的外贸专家,广告学权威,对新中国外贸的某些领域有发凡起例的开创之功,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他又于诗词古文、书法乃至鉴赏等多方面学问渊博,见解脱俗。而其早年家境优越,颇富收藏,父亲在北京有“半个项子京”之誉。那晚,章先生的谈兴甚浓,由家世、收藏而至文章、书法,乃至与高二适、陆俨少、沈子丞等人的交往等等,范围甚广。交谈的当中更拿出自己历年精心写就的各类书作,供我们观赏,里面有其擅长的蝇头小楷,如《金刚经》、《醉翁亭记》和《前后赤壁赋》,也有其随意挥洒、抒发胸怀的各类行书作品。而其与陆俨少、沈子丞合作的几个书画合璧手卷,则更让人心明眼亮,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先生谈吐风雅,间杂幽默诙谐而往往宏论精辟,切中时弊,丝毫没有人们所说的耿介狂狷之态。说话之间,不觉几小时悄然而过,告别章先生夫妇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那晚的收获可谓良多,我没有想到世间还有一位如此学大如海,颇有古君子之风的儒雅长者。就连长年侨居海外、见识广博,出生旧上海名门世家的朱小姐也对章先生的谈吐气质大为钦佩和惊喜,她没有料到解放这么多年了,还能见到如此纯粹、如此清高优雅的人士。在一起回去的路上,她说从章先生身上仿佛又见到了旧时的风范,令她感觉亲切。 不久,即收到章先生寄赠的行书诗作:“日与书为伴,谁知晚岁心。时萦梅素韵,最爱雪精神。俯仰轻千镒,情亲重一芹。闲来扶杖屦,或可作诗人。”书法文字有如清风拂面,是一位高人志士的人生道白,令我更生无限敬意。以后只要有时间,我总要去拜访章先生,聆听教诲,一晃不觉十多个寒暑又擦肩而过。 拜识章先生,不觉勾引起我对中国古老书法艺术的一些思考。 有人将中国的书法和希腊的雕塑再加上自然界日出景象并称为宇宙间三大奇观,是否允当姑且不论,但书法确乎是中华文明园地里一朵灿烂夺目的奇葩,是华夏民族智慧的高度概括。当前也有人大谈传统汉字(俗称繁体字)是一种软实力,建立在传统汉字基础之上的古汉语是一种“帝国语言”,它与近代以前以中原帝国为中心的东亚国家体系是一脉相承的。那么,我想非常顺理成章地,书法在当时就是中华文明的“帝国艺术”,在引领整个东亚文明的过程中担当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按照西方人对艺术的理解,诗歌、文学和音乐等艺术在传播或呈现上因富有时间的特性,而归入时间艺术;而绘画、雕塑等造型艺术因有其空间呈示的特点,则被归入空间艺术。但这种过于概念知性的分类方式,如果运用于对书法特性的考察,则我们不难发现,它兼摄时间与空间的双重特性,一方面有着诗歌文学的内容,音乐旋律的节奏,另一方面它又具有绘画两度空间的空间伸展,而黑字白纸、抽象线条及中锋行笔的三重要素又使它在视觉效果上跳脱平面的羁绊和束缚,创造出虚拟的三度空间效果,凌驾于时间艺术和空间艺术两者之上。书法与音乐,书法创作的过程类似古典音乐的演奏过程。“当观看书法家挥毫作书之时,观者对几秒钟之前所看到的情景以及书法家此刻的所作所为皆了然于心。如果观者知道所书写的文本(假定那是一首著名的诗)那么他还能清楚地预感到书法家在此后的几秒钟将有何作为……。与此相似,当钢琴家演奏一首十分著名的曲子时,有教养的听众不会关注他演奏的曲目(他们早已熟知),而是注意他演奏得如何。书法家写下片纸只字,钢琴家奏出的几小节旋律,两者都可以在片刻间体现出其一生的经验。不同之处在于,书法家的表演留下了永久的踪迹,可以驻存而得以观赏。”(雷德侯《万物》) 书画同源,从历史的角度考量,文字是书法的母体,文字的演变又是书法产生和发展的前提。中国象形文字的本质特征,是对客观具象世界的概括和提炼,其中隐含着绘画视象的基本要素,造就汉字天生的造型能力。而从美学的意义上观察,书法是一种更高级别的绘画形式,比诸抽象绘画更为成熟,更富有哲学意味,是一种“道”的体现。连精通中西绘画的吴大羽先生也认为,书法在艺术上的追求虽甚隐晦,似无关切于眼前物象,但确是发挥形象美的基地,属于精练的高贵艺术,“更因为寄生于符记的势象美,比水性还难于捕捉,常使身跟其后的造像艺术绘画疲惫于追逐的”。 “诗中有画”,书法与中国古典诗文的关系,人们以往似乎只强调古文修养对书法创作的滋养作用,而忽略了两者在美学意义上所隐含的视觉对应。其实,中国诗的意象性图式呈现,不同于西方的时间性,“中文(尤其古文)里的动词是没有时态变化的,因而就不会把诗中的经验限指在特定的时间里,即在中国人的美感向度里,时间的意义是不同的。中国古典诗中语法的灵活性(不确切定位、关系疑决性、词性模棱和多元功能)是要让读者重获相似于山水画里的自由浮动的空间,去观物感物和解读,让他们在物象与物象之间作若即若离的指义活动”(叶维廉语)。书法正好加深并强化了这一指义活动,与追求“诗中有画”的古典诗词相得益彰,达到类似电影“蒙太奇”镜头的视觉效果,甚至更加含蓄而纯粹。而作者由内而外的文学气质对书作的高下有着决定性的影响,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苏轼《寒食诗》、米芾《蜀素帖》等传世名迹,其实都是在不期而然的情况下,文字与书法兼美,相互映照,给人以无穷的兴会和美感。 最后,也许更为重要的是,书法是人性的化身,人格尊严的自觉投射,写字写志,人正笔正,传统文化对书法赋予了极高的道德位置。当年颜真卿拜张旭为师学书时,后者就义正词严地告诫:不是志士高人,是不配来谈论书法的! 综上所述,每个汉字都是一个传统文化的密码,包含独立的生命。一件书作就像一个攻坚部队的阵营,或者说是一个通了电的集成电路,个体和整体相互依存,是多样的统一。个体固然需要精金百练,素质过硬,整体则既要步调一致,又要总体展现个体的活泼生动。恰如卫夫人的“笔阵”之说,我感觉楷书是立队检阅的方阵,行书是行军拉练的队列,草书则是冲锋厮杀的战场。 章先生的书作其实很难用当下的时风加以品评,中和之美已经达到不可言说的境地。其书作厚重绵密,姿态多方,心思微,魄力大,是学问人格的自然投射,许多作品即使与古人名贤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在在呈示着活泼泼的生命价值,充溢了蕴藉浑穆的古典精神。 蝇头小楷是章先生书作的一绝,极端地说他于蝇头书的成就已经超迈前贤,臻乎极致。细观各个时期先生的蝇头小楷,出新意于法度之中,我们不但可以找到多种面目,有《石门颂》风格的,有学欧的,有学颜的,有褚遂良意味的等等。而更重要的是他于苦心孤诣中灌注了密密蝇头的无限生气和神韵,每个细微小字仿佛都有灵魂一般,达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妙境界。看了章先生的蝇头书,细细品味字字蕴藏的精、气、神,再端详全篇整体的气息,会觉得即使明代文徵明的小楷也显得有点单薄乏味、气局狭小,这就了不起。 而他的蝇头《金刚经》则更了不起,他将《金刚经》全文五千多字,密如蚁点般写在一帧两尺左右的直幅上,每字不到两毫米见方,芥子般大小,每行字数达两百多而且全凭目测写就。实在说来,这些尺寸上的条件也许有人努努力也能够做到,那些微书家们甚至可以写得更小,可以肉眼几乎不辨。但难能可贵的是,章先生在《金刚经》里的每个字仿佛都赋予了生命一般,个头虽小,但个个精神饱满,有血有肉,全篇作品简直构成了一个威仪无比的“金刚军团”,咫尺而有千里之势,与秦兵马俑一号坑六千余兵马的仪仗阵容相比毫不逊色。佛家说:一沙一世界,章先生在每篇《金刚经》里究竟倾注了多大的愿力和虔诚,构成如此恢弘庄严的一个心灵教场,这是常人不敢想象的。 不能不提的是章先生在书画题识上的独到匠心,他认为:“上好的题跋本身也具有独立的艺术价值,因此题跋往往与所题的书画件融为一体,相得益彰。”题跋不同于书法创作,与所题对象是一种主次关系、协调关系,有时又带有唱和关系。章先生于书画题识,从书画鉴别、文辞撰写乃至书法风格等均精心推敲,务求达到启发观者、帮助鉴赏、锦上添花的效果。难怪不少藏家以能得先生题识一二而深以为宝。 他的行书也是太好了,面目多样但同样是自然生发,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最能见出先生的烂漫才情。早期行书多取法二王,飘逸潇洒,韵高千古,如自作诗《清明无绪》、《苏轼题烟江叠嶂图》横幅以及对联等等。近年则更加苍润厚重,雄秀雅健,我最喜欢其《李白行路难》横幅,有发强刚毅,力屈万夫之势,真是过瘾。而《曹操观沧海》巨幅手卷、《待漏院记》大横幅则充分显示其大字行书的驾驭能力和整体气势,磅礴雄奇,睥睨时俗。 清代刘熙载有言:“高韵深情,坚质浩气,缺一不可为书。”细读章先生的书作,于此两端足可当之,而且两者恰恰也是先生书风中所透露的精神气节之极妙写照。 书艺一道于章先生之渊博学问实乃冰山一角,他的品位之高,见地之精,当今世上简直罕有匹敌。每次拜访先生,畅聆教诲,领略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每每自愧学浅,心中惴惴,如坐针毡,如有芒刺在背。有时我与章晖小姐同往拜谒先生,她对章先生的诗词造诣更是崇仰无比,几乎入迷。章先生望之俨然,其实心地纯正。对待我辈后生,他非常热情宽厚,丝毫没有架子,每有心得感慨,或者新作,无论诗文书法,常常都是他主动打电话给我们,与他一起分享那种喜悦。其实章先生一生坎坷蹭蹬,但我们很少听到他的怨怼之言。他过得非常充实,每日间读书、做诗、写字,乐在其中。 然而,章先生分明又是风骨凛然,爱国忧民,而且往往一肚子不合时宜的。一如乃师高二适先生,他有自己坚贞的价值取向,所推崇的是欧阳修的“贬斥势利,尊崇气节,遂一匡五代之浇漓,返之淳正”。这种高尚的志节,独立的思想,对侮食自矜、曲学阿世自然是深恶痛绝。章先生身上的精神格操,常常让我想起熊十力和马一浮的故事。 熊十力和马一浮是现代屈指可数的两位国学大师。解放初,熊十力应召北上,老友马一浮心存疑虑,担心他一到北京就会接受思想改造,尽其所学了,遂致函熊十力,表明自己是“确乎其不可拔”。“确乎其不可拔”一语出自《周易•乾•文言》,原意是说具有龙德那样能上能下的君子,应不求成名于世,不为世俗的见解改变自己的主张,甘心退隐而无所烦闷,对别人种种非难和态度也不理会,操守坚定决不动摇。马一浮的话是表明自己宁可不见于世,也决不放弃自己的学术信仰和道德操守。熊十力回函马一浮,明确表示我也是“确乎其不可拔”!因此在北京,以熊十力在中国哲学界的名望,新成立的中国哲学会自然要拉他当委员。熊十力即对他们明言我是不能去开会的,我也是不能改造的,改造了就不是我了!可惜的是,像熊十力、马一浮这样的表里如一,勇于坚持自己信仰的忠贞之士在当代中国并不多见。章先生痛恨世俗肤浅,名流无耻,身上时时表露的就是那种“确乎其不可拔”的精神气质,这也许就是一般人所理解的狂狷所在。 今年春节,我去云南丽江度岁。游览丽江古城,欣赏纳西古乐,登临玉龙雪山,历史与自然交融,感触良多。记得初一下午游完雪山回来,无意间瞥见宾馆外墙山头上毛笔书写的一首唐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贾岛的《寻隐者不遇》妇孺皆知,黄口牙儿均能记诵。但这次我却心头大动,似乎顿悟此诗的言外之意,在其浅显白描的意思下实质包裹了作者隐晦的见道之言。诗中的人物充满隐喻,“师”是道(真理)的化身,童子是求道的路径、中介或凭借,来访者就是问道者。诗里实际隐含了关乎求学问道的微言大义。真理和学问存在于云遮雾绕、世事万象的深山之中,路径和中介可能会为你指点迷津,但往往不能真正帮上忙,关键是自身的努力。诗中的情形,引我浮想联翩,作为访者,他面临三种选择,一种是寻访隐者不遇,颓然折返;一种是和童子一起,坐地等待隐者——师的归来;最后一种则是,勇往直前,投身山中,亲自进去寻访隐者。这三重选择实际就是三种人生境界,有的蜻蜒点水,浅尝辄止,是游客的心态;有的寂寞难耐,半途而废,是急功近利者的写照;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坚韧不拔,不畏寒苦,深入宝山,终得圆满…… 感悟此诗,不禁想到多年来章先生对我的无形教益。我想,以我区区愚钝,在章先生面前,若有机会做一个童子追随左右,也就无限满足了。 2006年7月于语石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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