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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陈子庄
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07-09-19   字体: [ ]

陈子庄(1913-1976)原名陈富癸,又名思进,有兰园、南原、十二树梅花书屋主人,下里巴人、石壶山民、阿九等号,晚年直称石壶。四川荣昌人,生于1913年癸丑。十五、六岁浪迹江湖,开始卖画糊口生涯。二十余岁于成都入聘四川军阀之幕,时齐白石、黄宾虹入川,得以相晤,切磋画艺,领受教益。后因营救张澜入狱三年。40年代,在荣昌组织帮会,常往返于重庆之间,参加民盟和农工民主党,交接各层人士,阅历繁富。并筑兰园宅于荣昌东门外,明窗静几,读书作画。1949年底受地下党的委派赴成都策应和平解放,加入解放军十八兵团联络部工作,继在西南军政大学高级研究班学习,参加合川土地改革等等。1954年调四川省文史研究馆,定居成都,得以潜心研究绘事。基于生活,深入发掘,不断开拓新的画境。在60年代前数年向四川各大型画展皆有他较多佳作入选,为时所重。1963年被选为四川省政协委员。十年浩劫,遭遇维艰,抄家批斗,病魔缠身,老妻气疯,儿子下放,困厄已极。而他概置度外,专情于笔墨,仍不断进入山区写生,研究中外美学名著,正在这艺术极不利时期勃发了艺术创造的活力。凡山水、花鸟、人物、书法、篆刻无不精妙。正当他画艺进入巅峰,佳作涌现之际,因心脏病不治,于1976年丙辰逝世于成都,时年六十四岁。

 

一个勇于自行其道的画家
——怀念先父陈子庄
陈寿民
我的父亲陈子庄已作古三十年余,而今他的艺术早已名扬四海,他的名字已被载入二十世纪中国绘画史。他是在中国黎明前的黑暗撒手人寰的,虽然他没有亲眼见到艺术的春天,但他临终前满怀信心地说:“我死后,我的画一定会光辉灿烂,那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历史是公正的评判家,最终证实了他超越时空的预见。红学家冯其庸为他题诗一首:“穷途潦倒老画师,胸中丘壑几人知。可怜一管生花笔,待到花开已太迟。”
当我回顾那段不堪回首的苦涩岁月,不免引起一些伤感。自古以来有很多先贤,他们在世时怀才不遇,终不得志不在少数。由于种种原因,也有主客观和历史背景的原因,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文化革命”十年里,父亲陈子庄也同其他画家一样,正经历着这场狂风暴雨。这一时期,也是父亲生命中最后七,八年间,我们家也难逃一劫,被“红卫兵”抄家后,父亲就成了“牛鬼蛇神”,并承受着政治,经济的双重压力,生活极为窘迫,常处于“无米煮”的困厄中,家里只有一张既用来吃饭又用于父亲画画的小木方桌。那时父亲作画的纸亦尚缺,常用一些包装纸和劣纸来画画,所以在他遗留下的作品中,小品较多,大幅作品较少。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是难以置信的.然而,父亲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仍保持“贫贱不移”的精神,任何力量也无法阻挡他对绘画的热情,仍然每日埋头作画,置一切而不顾。他说:“清苦不要紧,只要能画画。”在最后几年里,他创作出数以千计的精美山水,花鸟作品。在这不利于艺术的境遇中,他的创作欲却依然浓厚,他的思想和艺术得到升华,作品日趋成熟,画境更加深厚幽微。他笔下一幅幅质朴、率真、平淡无奇的作品,是他一生苦苦追求而来的精神产品。他以一个艺术家的勇气和顽强毅力,最终创作出美的画,能传诸于后世的画。他给民族文化增添了光彩,也给后人留下了丰厚的文化遗产。
在那艺术沉寂的年代,他提出“因景生意,因意立法”的口号,并身体力行的进行艰苦的探索。他根据不同的自然景物,产生不同的独特感受和见解,他说:“物我相触才出画境。”从他的大量作品中可看出,包括立意,构图,表现手法各异,幅幅皆有新意且趣味无穷,变化万千。他说:“绘画是精神世界的东西,要通过画大自然画自己,通过物质画精神。”父亲是崇尚艺术和热爱生活的人,在极不安定的年月里,他安贫若素,坚守自洁,仍乐在画中。他有诗云:“百年难得诗千首,画里青山便是家,莫愁明日无米煮,河东分我一杯霞。”他深信,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决不就此天亡,绘画艺术更不会被任何形式所取代。他悄无声息地走自己的艺术道路,从不为时风所动摇。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绘画绝对要为当时的政治服务,而且很多画家也违心的迎合了时政的需要。另有些画家处于某种私欲和个人目的,描绘了赶“时髦”的作品。然而,父亲保持清醒的头脑,采取一种回避的方式,没有去迎合这一潮流,但这股风不久便过去。父亲仍然画一些艺术性强的作品,他偏把目光投向“下里巴人”普通老百姓的平凡生活,这是一个画家情感的自然流露。他画幅里的巴蜀山川、田园胜景、一坡一岸、农舍人家都是那样的情真意切,那样的鲜活。他笔下的山村绿阴翳翳,满山遍野的牛羊,农家人屋前屋后的鸡群在追逐和觅食,小河里鸭子在嬉戏,还有山村里的小孩背着书包喜气洋洋去上学等等。这些平凡动人的情景,都显示出农人和谐的丰裕生活,也充分反映一个画家乐观向上,热爱生活的心境,讴歌了祖国山河的繁荣景象。然而,他画幅里的感人场景,可以说远远超越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现实生活,反差之大是无庸置疑的。但我们在画面中见不到一丝的苦涩和忧愁,也见不到一点俗气,更没有功名气。他平淡无奇的作品,在当时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也乏人问津,而识者寡。因此那时也没人去理会一个不被理解的穷画家。然而,父亲也因祸得福,有了一个近十年的创作期。他潜心研究绘事,不求闻达,他陶醉于高于物质生活的精神世界里。他说:“人生最大的快乐,不在于物质的满足,只有精神得到满足,才是真正高级的快乐。”
一个有抱负的画家,他的思想境界和目光肯定要高出于一般画家,他决不是为画画而画画。他立足于国家、民族文化兴衰的高度来审视整个世界,他着眼于民族文化发扬光大来仰望中国文化的前景。在极不利于从事艺术的历史背景下,父亲陈子庄仍登高望远并忧心忡忡地指出:“我们从事绘画并不是为画画而画画,最终成为画匠,这在艺术上是没有前途的。必须要以国家、民族的前途和民族文化长存不衰为前提,从事绘画才有意义,认识到这一点很重要。要以保护、继承、创造、发扬民族文化为最终目的,要时刻想着民族文化在当今世界的境况,这样的画家在艺术上才有前途。”我们作画,其社会作用是牵引民族思想,只有在这种意义上,艺术家方可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切不可好名贪利,把后人教坏了。
我们再回过头来,读一读他的作品,限于篇幅只能略举一、二幅作品。1982年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陈子庄作品选》,此画集里其中一幅山水册页《出牧》。当明眼人见到这幅作品时,立即就会被质朴淳厚的山村景物所吸引。这幅意境幽微深邃,落尽豪华见真淳的画面,构图简洁新颖,奇而朴实。画面右侧有两棵苍天柏树为主景,只见画家用中锋毫不经意的勾勒树主干及树丫,寥寥几笔如藤萝状的线条,流畅自如的粗细墨线,确有扛鼎之力。随即用浓墨点缀树叶,疏密大小墨点遥相呼应,溶为一体。平平点染,毫无著意而其意已足。大树下有一个神情活泼的天真少年,正赶着清晨刚出厩的牛群,而两只老牛正在奔跑,另一只牛犊企盼着母牛,在后追赶,似乎牛这一家子刚上路时正在嬉戏。一种喜悦神情展现在眼前,在那恬静幽美的山村晨岚里,仿佛地上杂草丛中昨夜的雨露还未散去,感觉很湿润。抬头遥望,能隐约见到雾朦朦的远山,使人感觉春天已经降临大地,真是犹如一首优美的晨曲。你能呼吸到山村美景散发出的清新空气,给观赏者一种久久的回味,引起很多遐想。这幅山水册页的“物象”造型精炼,传神而统一。这画幅里的田园诗般的胜景,表达了画家与劳动人民忧戚相通的美好愿望,以及豁达的审美情趣,更是画家心灵与大自然会心契合的结果。画幅中题云:“取景虽佳,而不能揉磨入细,便是粗材,揉磨之功在于思者幽深而定。”父亲陈子庄在艺术造型上,他总力求简约,概括以达到精炼,他惯于在平凡景物中发现美和创造美。他说:“其实画材遍地均有,在于发现而已,能发现不必去名山大川。要能在平凡中发现至精、至善、至美。”他在一封信中谈到:“描绘物象精神在于内涵而不在于表象上,将它升华到更高的艺术领域,或者丰富了对象,使对象更美而不是更丑。”。。。。。。“我写山水虽属于农村山区小景,也是想写得很丰裕新颖些,到处都是绿阴翳翳,牲畜遍野,小孩都是喜气洋洋才好,我不喜欢画得枯率,穷头穷脑的使人见之难堪。”
父亲一生很勤奋,他善于吸取前人的精蕴,学习传统而又不受束缚羁绊,并大胆地开拓创新。他勤于观察生活,从大自然中吸取至精至美的营养。正如他所说:“我只是善学,吃的东西都消化了,在他们的基础上发展了一些自己的东西。”他论画时说:“我画花鸟从齐白石、吴昌硕入手,直追八大山人。山水学黄宾虹、石涛、方方壶。此外,尚取法于三代铜器、汉画像砖、汉唐壁画等。”父亲很仰慕画史上八位画家,元代:方方壶,明代:孙龙,清代:八大、石涛,近现代: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父亲在世时真切地说:“我时常在梦里都遇到这些先贤。我随时在想,如人生有来世,能够拜在他们门下做弟子也光荣。侍奉左右,为他们研磨、斟酒、端茶都是我的荣幸。”由此他自治一方“小字阿九”印章,有他的寓意。由于很崇敬这八个画家,再加上他就是九个,这就是小字阿九的含义,也是对自己艺术自信的体现。
在“文革”期间,我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我与父亲朝夕相处,随侍汤药左右,时常为他研磨、铺纸。他曾对我说到:“我给你留存一批山水、花鸟画,你要好好珍藏,如我死后,你可作为精神和经济两大财富,你们年轻会看到这一天的。”我当时听了父亲这一席话,并不以为然。后来才知道,是父亲给了我的财富与真挚的爱,也是他远大目光的体现。我当时更不理解父亲具有“儿童”般天趣的绘画作品,经过若干年后我才有些肤浅的认识。而当时四川很多画传统画的老画家也看不懂他的作品,更不说那些耳食之辈了,这就是“曲高和寡”的道理。灿烂之极复归平淡,这是人生与艺术的必然旨归,但要达到这种“文人画”的最高境界,并非一件容易的事。父亲在生活中观察事物很敏锐,入微到“物象”的肌肤里,不停留在物的表象,加之他学养深,有过人的天资且悟性又好,通过数十年勤奋努力学习,他已从传统里面走出来,也是从“法网”里面逃逸出来了。正如他说:“我的画常人看不懂,因为它是哲学。”一九八八年,“陈子庄遗作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著名画家吴冠中看了父亲的作品后,动情地说:“陈子庄是一位伟大的画家,他的小品山水精彩极了,要用小品表现大自然是很困难的,但他做到了。”
我记得有一次,大约是七十年代初,父亲在家里画一幅松鹰,他笔端的鹰画得很怪异,家里来了一位青年画者在侧观画。他画的鹰是从后面取象,但一般画家都是从正面或侧面取象。而他取象于鹰刚站立时,即转过头来一瞬间,其艺术表现手法与众不同,他的取象与造型很奇特,是画家观察物象入微以及独特感受的结果。父亲站立着边画边说到:“我画鹰是在画自己。”我听了他这句话,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不多时父亲笔下的鹰已跃然于纸上,他放下手中的笔,即问在身边的青年:“你对这幅画有什么看法?”这青年略沉思了一下,就直截了当地说:“陈老师,你画的鹰很夸张,形变得很怪,同漫画差不多,与其他画家画的鹰不一样,我看不太懂。”此时父亲听他讲完后便接着说到:“中国大写意画,不只是形似,更重要是求“神似”,要随势成趣,纯任自然,画面上要表现自己的独特审美观。要抒发自己对物象的独特感受、独特发现、独特见解,这才是自己的面目。画画不能画别人的画,要画自己的画,画心中的物象。”稍后他又说:“我的花鸟画不是随意画的,是有寓意的,我是在借物抒情,我是通过画鹰表现自己的人格,我把鹰比作英雄来画。我的画很多人都看不懂且不能理解,这也不奇怪,只能说这些人水平低嘛,未必要求人人都懂八大山人的画。”父亲当年讲的中国画的独特见解,事实正是这样,他的绘画艺术之所以能够于意趣、墨趣、天趣中追求一种简淡清奇,朴拙率真的艺术境界,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借助了一个“漫”与“夸”。然而,真正的艺术要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而且要经过历史不断的沉淀后,才会闪烁出耀眼的光辉。
著名美学家、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王朝闻在一九八六年《美术》第九期“继往开来”一文里说到:“陈子庄敢于从人们不屑一顾的题材着眼,别人不关心之处常常成为他的会心之处。从这里他画出了在平淡中见出优美的境界。这就形成了陈子庄艺术的独特风格。不论他是不是有意要超越前人的成就,他的成就至少不能被前人的成就所代替。陈子庄的艺术成就受了传统艺术的养育,他也从来不放松观赏西方艺术的机会。他的艺术成熟于六、七十年代,他的作品显示了不傍人门户的独特面貌。这就是创造、这就是前进、这就是对传统的继承。他的自然生命虽然已经结束,但他留下的作品却显示着中国画不会夭亡的生命力。”
《父亲陈子庄》一书,陈寿民编著,2006年已由四川美术出版社出版发行,书中介绍了陈子庄先生数十年跌宕起伏的人生历程和艺术,以及我与他在平凡生活中的点滴情景,此书的出版有助于热爱“子庄艺术”的爱好者,进一步增讲了解他的艺术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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